读了大学以后,窝在故乡体验四季的机会便越来越少,久而久之,坐落在华北平原的故乡更像是一个可靠的中转地,牢牢钉住我南来北往的航线。在我的印象当中,那是一个雨水可怜到匮乏的城市,三面环山,北上的水汽没有足够的力气横渡,南去的乌云更不愿走进被山丘套牢的口袋。我也总是这么像朋友介绍我的家乡的,直到一个北归的朋友被困在那里的暴雨中。果然,每当人们笔直的奔向故乡的时候总会遇到最难买的车票,摇摇晃晃的特快车载着一车老人、孩子还有逃票客北上,再次回到故乡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倾泻了一周的雨水早在几个小时前显了颓势,朋友拉着一只没有轮子的行李箱蹲在车站门口掉落的树杈堆上等我。今夜的圆月是暗红色的,挂在我和朋友中间,映的四周残存的乌云一片嫣红一片黑紫,不知是延迟离场的晚霞又或是早班的朝霞,朋友拿过我的双肩包催促着上车。我好像来到了别人的故乡。朋友的航班被一路推迟到下周末,街上行人零星,只有几辆闪烁着刹车灯的出租汽车从两旁超越。我婉拒了朋友要我指路的请求,输入地址要他跟着导航走。窗外没有什么熟悉的景色,十字路口长满藤蔓的路牌和我的记忆一样模糊。家中与离开前的氛围相差甚多,窗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掩盖在老槐的叶子后面。朋友看着像是初来乍到的我一脸无奈,等到我们收拾妥当,朝阳才算是真正替代红月坐稳天空。朋友在里屋的折叠床上睡下,屋里的家具都蒙着布,只有那张我离开前最后一晚躺过的折叠床,老老实实的被灰尘掩埋。“哥哥,你快来!”下午的阳光透过厨房上方的透明玻璃在屋内延长,往常这个点我就要去学校接初中的妹妹下学,今天还未等到出门,便看见她脏兮兮的站在门口。顺着妹妹的手看过去,一棵纤细的树苗靠在单元门口的墙上。她的老师总爱想一些新奇的点子让家长为难,好在卧室窗外有一块刚刚分配的停车位。等到太阳几乎下山,头顶只有蓝调微弱光亮的时候,一个堪堪能放下根系的树坑终于在临近四十度的夏天大功告成。那年,我十八岁。“需要我帮你修剪一下么,我看阳台上有锯子和梯子。”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跟我一起打量窗外的老槐。他之前被家里安排在老家的园林局工作,前两年老一辈相继离世,他也有了不继续呆在老家的理由,出来打拼重新操起大学的旧业,花一年多考了当年始终没考过的律师证,却还是没逃过跟木头打交道,给一家外资木雕公司当法律顾问。“你看这棵树不见光这半都已经坏死了,不处理一下会带坏整棵树的。”我摇摇头没有搭话。我读的大学离家里很远,直到第一个暑假才抽出空当回家,一进家门就发现气氛诡异的可怕。窗外的小槐已经长得有些模样,却被母亲修剪的只剩下枝干,看它的粗壮程度,被剃头以前也是可以遮住一整个厨房的阴凉。母亲坐在客厅一把孤零零的凳子上,屋里传来一阵阵沸腾的冒泡声,逃脱的稀粥在炉灶表面依旧沸腾。顾不上安抚他们濒死的暴躁心情,我转头,厨房是很久以前加宽扩出去的空间,透过稀疏的槐树枝能看到妹妹半开的窗子,一根仅存的半秃树枝伸进窗口。“会有一部分孤独的孩子因为在别人身上收到的负面情绪太多,最后转而信任一个看似不会背叛她的生命体。”朋友站在一旁说道。可当时的我,直勾勾的站在追随着夕阳脚步而来的日光下,背后有一阵火辣辣的痛,眼前的窗子似乎被人推开了些,我看见藏在后面的黑色,眼眸浓郁。近处的人站在日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她也许从未向我开口,只是同我们之间的槐树搭话。中午的日头一如从前的浓烈,我沿着梯子攀上刚好淹没人影的树杈,接过朋友递来的剪刀,一下一下,将之后的回忆裁去。(首发《小小说月刊》2026年1月下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