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故事的起点讲在略微向北的中原小城里,灰色调、苍白天际、春天里二十几度的嘈杂,连同年岁前枯黄的发枝,逃进车尾的尘土中。刚刚达到人口百万的小城,落在全国极端顶尖H省的南部山区,做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宏伟规划。独立于外部格局的物价、房价以及义务教育以后囊括的升学压力,使得温润似春的大环境,将极少数的雨水失调、路途坎坷、单一社会条件集合成的不宜居色彩,盖在世纪交界新落成的垃圾站地基下面,从上世纪结束后淡然谢幕。四季的脚步匆慌的略过如今的春来转夏,迫不及待着,将长眠之后的蝉虫挂满临行市街头每一株大杨树。刚刚经历过“上眼皮下眼皮大战”的初三学生们,也终于,在这个到来过早的盛夏坐进了向往已久的高中教室。在今年的城市扩建之后,临行三中变成了全市仅剩的留存在市区繁华地段的走读高中,同时,占据着仅有其他学校篮球场大小的“极精简”教学区。成为年年中游学生抢手率最高的理想选择。在一中分数线持续飙升的时代下,没有之一。人们总会习惯性的借助“上天”的遮掩,将那些看不透的、光怪陆离的、连同乔木和于休思的从小到大,一并丢进晚间里城西的一整片落日橘红中。掉队的缘分跨上时间的长途车,赶在下一次的拐点前,缺补遗憾。春城巷的海鲜大排档门口,三个还没来得及换下制服的附中学生,中间的提着手里残存的半罐淡蓝色气泡水,勾肩搭背,左摇右晃。不多时,一个同样装束的身影,一边整理着钱包,三两步跑到门外。大排档门前的后街本就纤细,勉强双行的机动车道,即便是晌午横列柳树荫下也总能隔离开大片阴凉,每到夜幕临近的节骨眼上,来自方圆小区的流浪猫狗欣欣然赶赴后街归家。刚到家的乔木便被母亲大人塞进浴室里,等到再次拿起手机的时候,立在自家扩建的阳台上,侧着身,正对面的窗子黑着灯,透过惨淡的月色看不出心情。按开屏幕,发梢上汇聚尚未擦干的水滴落下,沿着整段空间里突兀的,一束红的透明的蜘蛛侠手机壁纸映射,和停格在的2018年7月21日……繁杂的微信聊天页上仅剩下置顶列表上一片清明,一侧倚靠在温热、发了锈的外护栏上,腾出一只手,修长的指尖快速,且烦躁的,将“毫不相关”的红点一个紧接着一个消除。2当夏日晚间的风传来沁人心脾的清爽感,浓夜的步伐来到亟待入眠的节骨眼。幸而,乔木的父亲在最初装修的时候,算错了家里房间窗户的总数,工程结束时,余下两面高上房梁的窗玻璃,便有了在整面楼房都独树一帜的落地窗阳台隔门。不出意外的,也成为了,幼年乔木广受小朋友群体欢迎的原因。乔木所在的小区,作为从前的纺织工厂家属院,住着来自同一个单位的三代住户,乔木的爷爷奶奶原本分在乔木家正对门,也就是如今的林休思家,到后来,老两口的年岁渐老,面对五层的高度显得愈发吃力。林爸爸和林爷爷是从前厂子中的两代书记,知道情况后,毅然将自己在前楼的二层阳面房子来做交换。乔父抹不开极大的人情,奈何生活现状的迫切。在两家乔迁后的那个夏天,托人低价收来了四张当时风靡小朋友界的上海迪士尼门票,不顾乔木的不情愿和抗议,请两家的母亲带着各自的孩子南下度假。第一次见到林休思的时候,乔木的眼睛还因为上火的缘故被眼屎牢牢黏住,只留着纤细勉强透光的缝隙,完成了两人的第一次印象交换。很多年以后,已婚的两人回忆起第一次相见的场景,乔木从林休思的嘴里得到了“小眼哥布林”的犀利评价,当然,当时一起出糗的还有比鸡窝略显柔顺的发型。中考结束的那天下午,七月的蝉挂在残阳的橘红色中聒噪,头顶上,是一团从身前飘来的怪状云朵,越往高处越发凌冽的风,将来自远方的期待和梦想一遍遍塑型,终了,横遏在夏季的黄昏,隔绝了少年风发。即便是两人平日里就发挥稳定,成绩优异,在结束最后一科考试后,于休思走出考场的第一件事便是逆着人流,往乔木处在走廊另一头的考场挤动。忽视掉一路上不知道说了多少次的“对不起”和本校监考老师传来疑惑的目光,快要挣扎到目的地的于休思渡过了人群带,忽然身子一轻向着面前刚从教室中收拾出来的垃圾堆扑过去。原本有些认命的于休思看见面前明晃晃倾倒的半杯小米粥,在亲密接触的前一秒,不顾一切的调整了狼狈的姿势,还是不可避免的将刚刚归置在一起的满载簸箕踹的四仰八叉。意识到闯了祸的于休思,还是急忙撇了一眼再前方的教室里,确认过没有留下身影后,不知名的,有种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的感觉,“正巧不能让他看见我这幅样子,否则免不了一顿嘲笑”,于休思心里想着,拉了拉肩上快要脱落的书包带,俯下身,在主人到来前将残局收拾干净。等到教室中的身影追出来,于休思早已向着原路探查了沿途好几间教室,均毫无所获的结果让她不免加快了脚步。等到王书辉看到于休思的背影,目光正巧对上拐下楼梯的前者,于休思瞬时愣神,却没想起对方的名字,只好匆匆下楼。对着空荡荡仅剩下零星值日生的操场,于休思握着手里的翻盖小灵通,纤细的手指在屏幕和键盘缝隙一下一下扣着,从原本磨损露出的亮银色不锈钢两边,扒下细碎的白色烤漆,剪整齐的指甲重复,磨在早已捂热的铁壳上。一个激灵,让于休思从愣神的幻想中拉回现实,急忙蹭干净手机上不存在的尘土,翻开盖,犹豫在那条通过三十几条电话的人名上。手机是中考一模时候,于休思终于考到年级前五十,于妈妈奖励给她的新物件,才不到三个月就被于休思摔到外漆脱落,即便是作为奖励送出的,也难免受到于妈妈的一顿唠叨。却被于妈忽略了掉漆但没有坑洼的,摔手机谎话。3痛苦的毕业空窗期不会怜悯任何一个找不到工作的应届社畜,即便高考时大杀四方的威武还历历在目,即便在毕业证还未签发的五月,连夜钻回家中的被窝。临行的发展速度说不上快,四年的岁月过后,和谐的乔木一家依旧住在从前的小房子,如若不是快速长高的乔木已经将要触及门框上檐,覆在现实生活表层的遮羞布也不会因此戳破。“啊!”每日清晨的怒吼成为乔木一个月以来起床的标配,作为对抗隔壁家终日吵闹的学龄前儿童,尽管杯水车薪。于休思一家在高中毕业时便举家搬迁,从那以后乔木的生活悄然被削去一块很大的部分,尽管不兼容的大学生活很快便填满了空缺。“我们不是很熟。”来自老同学涉及于休思去向的问题,乔木总这样搪塞。书上总说陌生的环境能让人淡忘许多不好的回忆,二十二岁的乔木为二十岁读到这段话的乔木补上了后半段,回忆一直都在,陌生城市的尘土为它上锁,而故乡,正是那把无意间的钥匙。和预想不同的是,原本在临行这个三线小城市信心满满的乔木,在接连投出数十份简历过后,仅仅收到一家科技公司的答复,同时,对方将面试的软件工程师岗位砍去一半。“后端工程师助理,本周可报道。”回复的邮件非常短,以至于一眼望到底,能看见明晃晃的落款“人事部 于休思”。去与不去的纠结甚至没有苦恼乔木超过半日的时间,当天下午收到最后一批党员转正通过通知的乔木,拎着胡乱塞在床底的行李箱,坐上最近一班高铁回学校找补缺失的材料。再次坐在离家的高铁上思索良久后,乔木用极正式的委婉语气表达了自己无法按时到岗的歉意和自己对于工程师岗位的坚持。盯着一遍遍转圈的邮件发送状态,按耐住几次想要撤回的欲望,在发送成功显示出来同时,扣上笔记本屏幕沉沉睡去,至于回复,不在好心情的考虑范围内。学校的行程出乎意料的顺利,顺带着将余下的毕业体验项目一一完成,就着东北夏初舒爽的气温,临近毕业的周游,将他们“濒临破产”的塑料舍友情做了一整套防水、加固。再次登录邮箱是在旅行途中的网吧里,一行人将近深夜都没能找到提前预定的酒店,一拍即合,决定在网吧包宿。四周围起伏的鼾声中夹杂着啤酒和从走廊上飘来的炸串的油腻气息,熟练的搜索、访问、扫码,一条来自三天前的未读邮件显得格外扎眼,随即点开。“知晓,祝安好。于休思。”隔天的日头洒下,反射街边随意丢弃的易拉罐,照进负一层的小窗。干道尽头的,一幢高过云层的大厦,潦草的遮住,遗落的暖阳刺向眼球。伸出手,也是虚晃到不了实际的幻影。(首发《新华文学》2025年8月第103期)

